常规武林外传私服,七夕的天空飘着心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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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。上海人夹在两个人间天堂之间,有选择,难免会傲娇。
就像我,总想给苏杭分个高低。
一开始就喜欢苏州多些。首先是近,没通高铁时,去杭州要两小时,苏州就近许多。而且苏州舒服,城区小小的,生活气息浓郁,隐藏在社区巷子里的各种好吃餐厅和小吃就多。杭州湖产多 沈寅 图
相比之下,杭州的西湖边上总是围满了游客,水泥砌造的湖岸,加上沿岸各色新潮商店,一派现代化景象。整个杭州像一个巨大的景区公园,而西湖则是园中巨大的人工湖。交通也不方便。没网络专车的年代,杭州的出租车司机拽得很,特别是交班时段,打不到车,就算打到了路上也堵,去哪儿都费劲。
吃也不方便,楼外楼总排队。龙井虾仁、西湖醋鱼、宋嫂鱼羹……杭州的名菜,名字诱人。当年鲁迅带着许广平在杭州度“蜜月”,从西冷印社一路走到楼外楼,吃了一顿饭,席间点了西湖醋鱼、叫化鸡等,鲁迅难得吐出了两句夸赞:“鱼肉很鲜,味道鲜美。”
这真难得。鲁迅素来对杭州印象不佳,1909年他从日本被母亲召回国,先在杭州待了整整一年,在两级师范学堂教化学和生理学。从许寿堂的回忆文章里看,鲁迅一年里只是游了西湖一次,兴致也不高,“‘保俶塔如美人,雷峰塔如醉汉’,虽为人们艳称,他却只说平平而已。烟波千顷的平湖秋月和三潭印月,为人们所流连忘返的,他也只说平平而已。”或许因为幼年时祖父周福清行贿案时被关押在杭州,鲁迅不定期去探望,其幼年心理蒙上了阴郁。周家也是随着祖父犯事而走上衰败,所以,杭州成为了他内心一块疮疤。
不过,1928年7月重游故地时,楼外楼的菜倒是让鲁迅很满意。除了对西湖醋鱼不吝夸赞外,他还喜欢一道虾子烧鞭笋。杭州有山丘,笋自然佳。当日陪同鲁迅的川岛(章廷谦),写了篇《忆鲁迅先生一九二八年杭州之游》,其中记载道,“到杭州的第二天,由郑石君邀往湖内楼外楼午饭,肴馔烹调,颇受鲁迅先生的欣赏,对菜肴中的一味虾子烧鞭笋,鲁迅先生尤为赞许。”
或许吃得太高兴了,两天之后,鲁迅又选择楼外楼设宴回请郑奠、川岛、许钦文等友人,他高兴地说:“50多天前,我和广平结婚了。今天请饭,虽非喜酒,但也包含了这层意思。”
看来,楼外楼的菜是名不虚传。近代杭帮菜分为两大派,“湖上派”和“城厢派”。其中,“湖上派”以楼外楼为代表。
招待来杭州旅游的商贾游客的餐厅,逐渐形成自己的菜品风格。楼外楼当年名气真是大,算得上杭州首屈一指的高级餐厅,许多名流商贾都在此吃过饭,连日本人也是。芥川龙之介就在楼外楼吃过饭,当时点了一道生姜清煮的鲫鱼,还喝了老酒,并在楼外楼店门口留下一张合影。1921年,芥川龙之芥在杭州楼外楼芥川在西湖楼外楼用餐时,邻桌坐着一个中国家庭 村田孜郎图1921年,芥川于杭州岳飞墓前
不过,到了现在,上海人看楼外楼,心境就很微妙。楼外楼应该是好吃的,可毕竟是旅游景区店,就好比上海城隍庙里的绿波廊和南翔小笼。面向游客,价格多少就有点虚高,用餐体验也受影响,客流量高了,服务和质量往往跟不上。上海人在上海,都不太会去城隍庙排队吃小笼,为什么要跑杭州来遭这份罪?西湖醋鱼在杭州哪里吃不到?早几年,西湖边上的餐饮店聚集地,到处是拉客吃饭的人,叫卖的都是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这几道菜。
我想,当年不喜杭州,应该就是不喜欢西湖景区的旅游商业气息。商业气息浓郁,斩客的事情就多。郁达夫的《杭州》一文里说,“所以由外乡人说来,每以为杭州人是最狡猾的人,狡猾得比上海滩上的滑人还要厉害。但其实呢,杭州人只晓得占一点眼前的小利小名,暗中在吃大亏,可是不顾到的。”郁达夫是浙江富阳人,如今也属杭州市富阳区。杭州人评价杭州人,总客观些。
上海人把敲游客竹杠,称为“斩葱头”,杭州人叫“刨黄瓜儿”,来源于旧时商家把黄瓜刨了皮冒充雪藕,抬高了价格卖。
敲竹杠的套路不止一种,就算是杭州人,也会大水冲了龙王庙,照样被刨黄瓜儿。比如当年作家施蛰存,看到报纸上一张“桂花厅赏桂之盛况”的图文推荐,被种了草跑去看,结果货不对板,满眼就是一片坟山和稀疏的桂树林子,“已有许多人在那里吃茶,有的坐在条凳上,有的蹲在坟头上,有的躺在藤椅上——这大概是吃坑茶了,有的靠在墓碑上。吃茶之外,还吃栗子,吃豆腐干,吃梨儿,吃藕,吃沙地老菱。想不到荒凉凄寂的北邙山,却成为鬓影衣香的南京路。”既来之,则安之,他姑且坐下来买杯茶喝,结果水也好像没烧开,菱角也贵,桂花不许采只能买。他满腹牢骚,索性给了“天价”茶钱走人。茶馆老板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愿意,对他说:“先生,一年一回,难得的。”1919年,杭州南宋御街
施蛰存到底是杭州人,被刨了黄瓜儿,还要总结几句。他说,“被刨了黄瓜儿的外乡人,逢人便说,若惟恐人不知自己之被刨。而这些被杭州乡下人刨了黄瓜儿的杭州城里人却怡然自得,不以被刨之为被刨也。”
所以,他也懂得了诀窍,碰到朋友问他哪儿去玩,他就推荐满觉陇赏桂花,问他怎么样,他就回答,“很好,很热闹,桂花真不错。”听到朋友也被种了草,他才觉得:“这才算是我赏了桂哪!”
前阵,我在网上读到的一篇文章,作者被网上图文所迷,欣欣然驱车从上海跑去西湖边一家奢华酒店的著名餐厅吃饭,吃下来又觉不如预期,一来餐厅也不是地道杭州菜,而且往往高价菜若滋味未能镇得住食客,那失望感一旦升起了就会愈演愈烈,最后竟觉得连路边食肆的菜品都不如。二来服务也欠满意。作者学着米其林暗访评委将餐巾掉落在地,服务员居然没给她换一块新的,只是拾了起来,抖了抖灰,重新扑在她腿上。作者在文中大叫不值,说杭州没有高级饭店的命。我想,许多同样吃过这家餐厅的人,估计都不会这样,花了重金又嚷嚷不满意,这不等于承认自己眼光差、不懂吃吗?真不如学学施蛰存,当人问如何,就绝口称赞。
杭州有没有高级饭店的命?我不知道。但我在杭州吃得高兴、觉得好吃的若干经历,都不在高级饭店,反而是巷子里的馆子。我问在上海的美食家朋友,一位杭州人,去杭州到底要不要吃高级饭店?她悠悠地吐出一句话——“杭州菜就是家常菜。”我有点怀疑:“你们家平时也做西湖醋鱼吗?”“当然!”
自此,我去杭州就舍弃西湖边的奢华酒店,开始往生活区里钻。周遭环境一变,游客就变成了一个(伪)居民,这下,果然发现了生活在杭州的妙处。浙江省博物馆文澜阁中的园子 沈寅 图
有次我去杭州卫视采访,住在电视台附近,酒店边上社区里就有一家“老头儿”,那时还未成网红店,我就纳闷怎么那么多人吃,还都是杭州当地人。稍作观察,后一天我也去了,早早地赶在店开门前去,免去了排队的烦恼。
都是家常菜,白斩鸡、酱鸭、炒腰花、干煎带鱼还有油爆虾,我点了一桌子,有种意料之外的平实和亲切,就仿佛许多年前上海的社会餐厅,虽不那么精致,当然菜也不贵,却来自厨师的看家本领,自有其美味,带着一股子烟火气。当然,上海这样的餐厅已很难找到了——稍微发现家不错的,一定不能声张,否则被网上一炒,变成打卡店,质量和风味顿失,换来的都是排队和喧闹。
杭州那时还能找到这种餐厅。就在某个社区,有一家当地人的口碑面店。发现它之前,我只吃过奎元馆的虾爆鳝面,对杭州面条的认识也仅止于此。
奎元馆,杭州品牌名店,文字记载中,做法及其考究。首先是选材,黄鳝买不大不小的,一斤在三四条之间,虾仁是鲜活河虾,一斤在120只上下,面粉用无锡产头号面粉,面条用人工擀制。烹制时更复杂,不同食材不同处理,鳝片用菜油或花生油爆,虾仁用猪油炒,面条烧好要用小车麻油浇,再用鳝片虾仁汁滚面,让鲜味渗入面条,又要使面条不发涨。
光看文字让人垂涎欲滴,可在奎元馆吃的那碗虾爆鳝面,并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,倒是社区里这家,虾爆鳝面端上桌,热气腾腾,油光四溢。先尝一口汤,鲜烫——温度是美味的必要条件,看来店老板深谙其道。虾爆鳝浇头,浓油赤酱,显然是猛火快炒出的,鳝片脆,虾仁嫩,混入面汤中,各自的鲜味也随之蔓延在汤水中。当然店家不会如文字记载中那般处理原料,可浇头炒得着实让人钦佩。杭州某社会餐厅,一碗镬气十足的虾爆鳝面 沈寅 图
相比上海,杭州的浇头中有一股子爽利江湖味和镬气。爽利或许出自杭州人的性格,镬气则是猛火快炒。面汤中还有种让人着迷的香,一种世俗又粗壮的香,我细细品尝,想找到其来源,百思不得其解后,偷偷瞧灶间,发现厨师每每趁面汤出锅前都会往碗里舀一汤勺糊状物,啊呀,原来是猪油,我竟忘了这味道。
一到晚上,社区里更是热闹。我在各种夜宵店、小吃铺流连忘返,实在吃不过来,恨不得能多待几天,尝遍了再走。当时还没外卖快送,寻找夜宵店就像探宝一样,充满了惊喜和成就感。没有资本和流量灌注的时代,这些小店安心地凭手艺做好每一道菜,求的也不是变成网红店一夜暴富。这种岁月静好的感觉,让人想起西湖孤山,我特别喜欢的西湖那一段。李嵩 《西湖图卷》
有次从浙江省博物管走出来,眼前西湖湖水水波不兴,远处矮矮山头隐隐绰绰,近处数株柳树懒散地垂低丝绦,微风中也懒得摆动一下,就像李嵩的《西湖图卷》中那样,我不禁心中赞叹——这才是西湖啊,野逸,散漫,却充满生机。